写完一篇三千字，回头看，删掉一半段落信息量没变。这不是写得不好，是写的时候没有区分"我经历了什么"和"读者需要知道什么"。经历是线性增长的，信息不是——一次排查走了六个岔路，最终只有那个分岔判断值得写。
密度的判据只有一条：这一段删掉，读者会少知道一件事吗。不会，它就是填充。按这条判据去读自己的稿子，多数人会发现可删的部分比自己估计的多，而且删掉之后读起来更清楚——因为读者不用再为"这段是不是重要"付出判断成本。
这篇不讨论文风，只讨论操作：哪些段落该删、按什么顺序删、删到什么程度停。
1. 四种低密度写法，各有明确的替换方式
| 写法 | 典型形态 | 为什么零信息 | 替换方式 |
|---|---|---|---|
| 背景铺垫 | "随着业务发展，系统越来越多……" | 读者已知，或与判断无关 | 直接给约束："当前 QPS 上限受单库写入限制" |
| 同义重复 | 相邻两段说同一件事，换了说法 | 第二次出现不增加信息 | 合并成一段，只保留更精确的那句 |
| 过程叙述 | "先试了 A，不通；又试了 B……" | 排除的路径只在有判据价值时才值得写 | 只写"为什么 A 不成立"，一句 |
| 自我评价 | "这套方案比较优雅""实现较为简单" | 无口径、不可验证 | 换成可核对的量："改动涉及 3 个模块、无新增依赖" |
四种里最常见的是背景铺垫，因为它写起来最顺。判据很硬：背景段里的每一句，要么是一个约束，要么删掉。约束是可以被违反的条件（版本、配额、时限、合规要求），不是形容词。
同义重复可以机械检出：同一结论在文中出现第二次起，一律改为引用（"见第 3 节的代价表"），而不是换个说法重说一遍。
四种写法还能共用一条机械检查：把每句的谓语圈出来，谓语是"进行了""实现了""开展了"这类空壳动词的句子，通常整句可删——真正干活的那个动词往往藏在后面的从句里。
"本文将介绍……"这类开场属于同类问题：它描述文档自身，不描述世界。读者的第一屏应该出现判断，而不是目录。
2. 首句必须承载判断，结论不超过三个
一段话的信息量集中在首句。首句给判断，后文是支撑；首句给铺垫，整段都在等结论。同一个意思的两种写法，密度差在扫描效率上：
// 低密度：首句是过程，结论在第三句以后
这次改造我们先后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方案，经过与相关同学的讨论和评估，
在考虑了实现成本与迁移风险之后，最终决定采用异步补偿的方式，
因为它可以避免同步路径上的排队。
// 高密度：首句是判断，后文只补代价与边界
采用异步补偿，接受秒级状态延迟。理由是同步路径在峰值写入下会排队，
而业务允许状态晚几秒可见；代价是新增一张补偿表与一个定时任务。
若业务改为要求实时一致，此结论作废。
差别不在字数，在读者读到第几个字能拿到判断。技术文档的读者是扫描而不是阅读：他先扫小标题，再扫每段首句，只有命中才往下读。所以首句不承载判断，等于这段在扫描阶段就被跳过了。
结论前置，且不超过三个
结论前置不是为了显得干脆，是因为扫描式阅读只在前 20% 停留。但前置有个副作用：结论一多，前置就失效。
| 结论数量 | 读者实际记住的 | 效果 |
|---|---|---|
| 1 | 1 | 可被引用、可被传达 |
| 2–3 | 1–2 | 需要读者自己排序 |
| 4 以上 | 0–1，通常是最后一条 | 等于没有结论 |
超过三个结论时，正确做法不是压缩表达，而是分层：把最重要的一个提到最前，其余降为支撑该结论的依据。三个以上并列的"要点"，通常说明作者还没决定哪个最重要。
"给领导看的一页"不是三千字压缩成三百字，是另一篇文章。压缩版会保留原文的结构与顺序，于是把最该删的论证过程也带了过去：
// 一页纸只回答四个问题，机制解释一律不进这一页
决定什么：选 B（异步补偿），放弃 A 的强一致
为什么现在决定：峰值写入已到同步路径的排队区间 // 按最近一次压测口径核对
代价与谁承担：状态延迟到秒级，客服侧需要话术更新
不要什么：不要新的中间件，不引入跨机房依赖
3. 结构化载体与举例，各有假密度风险
| 载体 | 密度收益 | 风险 | 适用内容 |
|---|---|---|---|
| 表格 | 高，同维度可并列比较 | 单元格太短，判断被削成标签 | 选项对比、参数矩阵、责任划分 |
| 列表 | 中高，条数可数 | 无序列表暗示各项等价 | 并列条件、检查项 |
| 代码块 | 高，可复制执行 | 版本漂移后失真 | 命令、配置、契约片段 |
| 段落 | 低，但能承载因果 | 容易滑成铺垫 | 机制解释、代价推理 |
表格最容易产生一种假密度：看起来信息很多，实际上把判断压成了两个字。"性能：好/中/差"这样的单元格，读者拿不到任何可用的东西。表格里每一格应当回答一个具体问题，而不是给出评价。代码块的风险在另一头：密度高、可直接执行，但版本一换就失真，而没有人会去核对一段被信任的代码。
举例的成本：多数例子只证明了定义
例子占篇幅，收益却不均等。判断标准是：删掉例子，读者会不会误解。不会，就是装饰。
// 例子的三种用途，只有第一种值得占篇幅
1. 反例：证明"不做 X 会怎样"——有判断价值，保留
2. 边界例：证明"条件变化后结论失效"——有判断价值，保留
3. 释义例：把定义换个说法再说一遍——无判断价值，删掉
一个具体的量：一篇三千字的稿子里，释义例通常占三到五段。删掉它们不会让读者少知道任何事，只会让剩下的例子更显眼。
4. 删减有顺序，度量有口径
删减顺序影响结果：先删形容，再删过程，最后删背景。反过来做，会先砍掉唯一有信息量的那句。
// 删减四轮，每轮只做一件事，做完回读一遍
第 1 轮：删形容词与程度副词（"非常""较为""一定程度"）——不改变信息
第 2 轮：删过程叙述，只保留"为什么某个选项不成立"——保留判据，删掉路径
第 3 轮：删背景铺垫，把其中真正的约束改写成一句条件——约束留下，情境删掉
第 4 轮：删重复出现的同一结论——同一件事全文只说一次，其余改为引用
// 停手条件：再删一句，读者就需要额外信息才能执行或判断
| 指标 | 口径 | 异常信号 |
|---|---|---|
| 密度自检 | 逐段问"删掉会少知道什么"，答不出的段数占比 | 超过三成 |
| 删减后保留率 | 定稿字数 / 初稿字数 | 接近 1.0，说明没删过 |
| 读者提问类型 | 问"结论是什么"还是问"依据是什么" | 前者多，说明结论没前置 |
| 阅读完成率 | 滚动到底或翻到末页的比例 | 前 20% 后陡降，说明铺垫过长 |
| 首句命中率 | 停留段落中首句含判断的比例 | 停留集中在无判断的段落 |
复检可以半自动化：找出长度超阈值又没有任何数字、条件词的段落，它们几乎必然是铺垫：
// 密度粗筛：长段落 + 无数字 + 无约束词 → 高概率是铺垫
awk 'BEGIN{RS=""} length($0)>300 && $0 !~ /[0-9]/ && \
$0 !~ /(必须|不得|上限|下限|超过|低于|仅在)/ {print NR": "substr($0,1,60)}' DRAFT.md
// 命中不代表该删，但值得逐条回读；用 // 注释保留判断痕迹
准确与可读的冲突，通常不是二选一，而是把限定条件从句子中间挪到句尾或独立成句：主干给判断，限定跟在后面。读者先拿到能用的结论，需要精度时再往下读。
引用与链接是唯一"增密度"的手段：一句"按某个官方文档的字段语义核对"，把一大段解释换成一个可核对的指针，既省篇幅又提高可信度。前提是指针要具体到版本或章节，否则等于把不确定性转嫁给读者。引用还有一个附带收益：它把"我确认过"变成"你可以自己去确认"，而这正是技术文档最难自证的部分。
5. 排错：五种"写了很多但没人读完"的现场
| 现象 | 真实原因 | 处理方向 |
|---|---|---|
| 读者只读开头就提问 | 结论埋在文中 | 首句改判断，依据后置 |
| 全文读完仍说不出要点 | 结论超过三个且并列 | 收敛到一个，其余降为依据 |
| 评审说"太长了" | 铺垫与过程占比过高 | 按四轮删减顺序处理 |
| 表格很多但没人引用 | 单元格是评价不是事实 | 换成可核对的量或条件 |
| 半年后自己看不懂 | 删减时把约束一起删了 | 约束必须留，情境可以删 |
6. 边界：什么时候高密度不是目标
| 情形 | 密度应让位于 | 理由 |
|---|---|---|
| 教程与操作手册 | 可执行性与验证点 | 步骤缺失会让读者卡住 |
| 事故复盘 | 时间线与因果链 | 密度压缩会抹掉发现顺序 |
| 面向新人的入门文 | 必要铺垫与名词解释 | 缺前置等于不可读 |
| 决策记录 | 当时的约束与备选 | 后人要靠它重建语境 |
| 对外说明与公告 | 可读性与情绪边界 | 读者不是同行 |
一句话收口：密度不是"写得短"，是"每一段都在承担一个读者需要的东西"。删到再删一句读者就无法执行或判断时，就是该停的地方。
自测
- 密度的判据为什么是"删掉会不会少知道一件事"，而不是字数或信息条数？
- 四种低密度写法里，哪一种最难自查，为什么？
- 首句承载判断，对扫描式阅读的具体作用是什么？
- 表格在什么情况下会产生"假密度"？
- 结论超过三个时，正确做法为什么是分层而不是压缩？
- "给领导看的一页"与"原文的压缩版"差在哪一步？